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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3月25日

年之结束,肌肤肌肤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刚跟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开完会回来的她,把这句广告词摊在我面前,忧伤的日本字、一个一个、印在模特儿美丽的脸庞。
她负责在日本销售的肌肤保养品,素来以生化科技之神秘闻名,每次听她描述这些产品,都不免让我想到“宇宙面子”这四个字。
所谓“宇宙面子”嘛……当然就是那一头气派很大,可是不知所云的字眼。
能够引起“宇宙面子”之联想的保养品,确实不怎么适合使用“……对我的照顾,我永远也忘怀不了……”这么伤感的人间句。
反倒是很适合她跟我这两个常常想在年龄中慢跑的人吧——
“二十五岁时对我的照顾,我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这样的句子,总会在年与年衔接的时刻,在耳边响起:去年和今年之间、今年和明年之间,如同前一截火车厢移动了、要扯动下一截火车厢的那一刹那,必然会引起的空咚空咚声音——
“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”
时间之火车,嗤嗤嗤开动了。我、她、还有很多很多的大家,也都开始在年龄中慢跑了。
在自己想象的年龄之中、在自己实际的年龄之中,不知为了什么的、装备齐全的、来回慢跑着。

肌肤肌肤  临别感言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这句由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的创意部门所构思、而且有面貌宛如加势大周影印本的吉村君所执笔的广告词,就这么孤立无援的摊在桌面上,接受她和我的指指点点。
“简直就像是挥别人生舞台的致词嘛,只会让人想要含着泪深深一鞠躬、根本不会让人想买保养品的啦。”——
她很果决的抛弃了这句广告词。
确实如她所说,这一句本来应该充满了期待之情的话,念出来以后,竟然变得充满了追思之情。
也就是说,在过年或者毕业典礼这种时刻,如果半空中忽然浮现一座舞台的话,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台、来上这么一句的。
不过,即使是一句失败了的广告词,也还是有真理在里面。
“我的里面还是有真理的,请签收。”广告词很自负的对我点点头。
真理如下:
人生中真正忘怀不了的事情,其实都是些不用去记忆的事情。那些花了心力去记取的事,终究都会被忘记。
前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保养品,后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化妆品。执笔的吉村君,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。
想得很周到,但是对担忧着皱纹的女人来说,这些比喻只会带来更多的皱纹吧。

肌肤肌肤  新年愿望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因为提到的是肌肤,竟使我觉得分外伤感。
如果提到的是灵魂,似乎就好得多了——“二十五岁时对灵魂的照顾,灵魂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这样听起来就不太脆弱、不太令人伤感。比较形而上,比较哲学味。
可是一旦讲到了肌肤,就让人觉得身体的渴求怜惜、渴求被倍加怜惜。
遇到过年这种时刻,遇到大家都只关心灵魂的这种时刻,我就来支持吉村君一下,我就只关心肌和肤的过去和未来好了。

因为我的灵魂记得的事也未免太多了。

耶诞夜做不做爱?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在耶诞夜这样的夜晚”到底要不要做爱呢?
这个问题,虽然并没有成为耶诞歌曲的主要内容,却经常在“耶诞节难民”的脑海中回荡着——
“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”,简直比耶诞节教堂敲的钟还要大声。

所谓“耶诞节难民”嘛,简单一句话,就是那些把耶诞节当成、巨大灾难的人。
“要安全度过耶诞节,真比要安全度过地震台风,还要艰难的多啊!”
听起来荒唐,但确实是很多人的心声。
耶诞节会成为灾难的原因,各式各样,但是对于耶诞节难民来说,最大的忧虑是“爱人”——恋爱的人,做爱的人,要开始爱的人,要结束爱的人。
跟学校里的期中考日,没什么两样。准备充分的家伙,担心考不好;没怎么准备的家伙,更担心考不好;当然也有连要考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宝贝。
整个来说,就是一片慌乱。

爱人分成红肉白肉

“唉呀,光是耶诞晚餐跟谁吃,就已经伤透脑筋了,要再考虑吃完耶诞晚餐后的节目,实在是要求太多了呀!!!——”
类似这样的尖叫声,可说是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,在耶诞即将来临的前夕,以孟克所画的抱头狂喊之面孔,到处浮现着。
的确。对于“爱人储备量”比较丰富的难民来说,平日的享受,一瞬间成为噩梦;宛如恐怖片里最典型的画面:怀抱的美女,突然腐烂得眼珠都掉下来。
那些玩“大富翁”游戏、买下几十栋房子的赢家,一旦抽中“付房屋税及维修费”的命运纸牌时,也正是这种心情吧。
如果爱人总额不超过两名的话,一晚上吃两次耶诞晚餐,除了可能会饱得吐出来之外,也还并不是太难的事——
“第一顿吃白肉、第二顿吃红肉,大概就不会无法完成。”有经验的人,大多会提出这类的忠告。
白肉包括鱼肉、红肉多半指牛肉猪肉,这个倒还好解决。然而,吃完了晚餐后要采取怎样的行动,才是问题的症结。
晚餐吃两顿,做爱也做两回?这在执行上以及时间的分配上,显然都有无法克服的困难。何况爱人通常也并没有白肉与红肉之分。
“唉呀……真伤脑筋。”——这个级数的耶诞节难民,就已经这么焦头烂额了。那些“爱人储备量”超过两名的家伙,处境有多么悲惨,我连想像的勇气都没有。

耶诞气氛十分险恶

人多,有人多的烦恼;人少,也有人少的烦恼。
对那些精确维持着一名爱人的家伙,一旦开放加入“耶诞难民营”会员资格的话,人数也是惊人的踊跃。
由于耶诞节是很严重的节日,在耶诞夜做爱,也不得不成为了很严重的表态。
日子太容易被记得,是耶诞夜的第一致命伤。这个夜晚任何不慎的举动,都将轻易成为往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沉重记忆。
宗教的圣洁气氛,是耶诞夜的第二致命伤。这个夜晚的任何举动,都被赋予了强烈的承诺色彩,随便打开收音机,都是圣洁的耶诞歌曲;随便望望窗外,都是圣洁的耶诞灯光。这种气氛之险恶,简直类似举行婚礼的教堂,不要说是做爱,就算接吻,也令人战战兢兢。
“这么说起来,反而是那些什么爱人都没储备的家伙,最不会沦为耶诞节难民了啰?……”
当我就要做出令寂寞人士深感欣慰的结论时,后脑突然被重重敲了一记——
“喂!这是纪念耶稣诞生的节日哪!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嘛,你这个家伙?!真是莫名其妙!!!”
我捂着头,转过脸去,已经不见人影,只看见几根白色的羽毛飘在半空中。啧,这么小器,即使作为天使,也太粗鲁了吧?!

3月22日

我的幸福要你死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法国的厨师,常常在厨房里开枪自杀。
于是厨房的料理台上,除了鸭子的血、蜗牛的血之外,偶尔也会出现人的血。
讲到这里,真觉得悲惨万分。

美好的法国料理,常常是人生至福的具体呈现——盘子里春鸡那两只光秃秃的小翅膀,比起大天使长满羽毛的六只大翅膀来,确实散发出更为激动人心的光芒。
人生的幸福,必须仰赖其他生命的死亡”——这句真理,应该被张贴在厨房的门上,门里面贴一张,门外面再贴一张。
而在死亡者的队伍里面,除了两只脚的鸭子与没有脚的蜗牛之外,也会出现带着白帽子的法国大厨师。
隔着厨房的门,突然停到一声枪响,刹那之间,红酒冻结、龟汤混沌,油红的鲑鱼惨淡、润泽的干贝干枯、小圆匙在甜美舒夫勒上空静止、薄荷羊腿在愣住的牙齿间,变得又冷又硬。
这和切生鱼片的日本师傅,切到自己手指时,情况不一样。
杀生者,加入了被杀者的行列。
杀生者,倒戈了。
杀戮罪过的承担者,忽然消失不见了,在薄荷羊与舒夫勒里面建造天堂的吃客们,眨眼间统统变成了罪人。
像跳韵律操那样,把地球在掌间优美旋转着的大厨师,一旦把地球摔在了地板上,大家都要狠狠摔一下。
就是这个景象。

制造幸福的厨房

法国厨师在餐厅的厨房里自杀,据说都是因为受到了不可洗刷的羞辱。
《饮食指南》上本来位列五颗星的菜肴,突然被降为三颗星了。
一向被引为知己的美食家,竟然皱着眉往盘中频频加佐料了。
据说都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自杀。
我相信。可是不完全相信。
一定也有那么几位厨师,是感觉到了些别的事情,自杀的。

制造幸福有关的事情。

幸福工厂的工头

幸福,是不能被制造的。
幸福感,才能被制造。
很多感觉幸福的人,并不真的幸福,只是一时瞒过了。瞒过了残酷的生命,瞒过了自己。
反过来说,很多幸福的人,并不感觉到幸福——
这正是他们幸福的地方。他们已经幸福了,他们从来不觉得需要去证明自己的幸福。他不需要感觉幸福。

幸福,与幸福感,是两件分开的事情。
制造幸福感的人,是要专门去满足那些必须为自己的幸福搜证的人。
制造幸福感的手法,最好不要一直重复。因为一直重复的话,容易被识破。
容易被自己识破。
拍广告的人,可以一直拍不同的广告。
做情歌的人,可以一直写新歌、给新的人唱。
大厨师不行,大厨师必须常常重复、一直重复。
如果有一天,做的菜味道变了,所有的知己吃客,都要抱怨。
大厨师,变成幸福装配线上的工头了。
一再重复的结果,被迫体认到幸福感的虚妄、欺罔,伤害了自身对幸福的相信,活不下去了。
开枪自杀。
法国厨师容易自杀,因为法国人老是像电影《芭比的盛宴》那样,要在食物里找到天堂。
中国厨师不会自杀,因为中国人的吃,都只是尘世的欢乐罢了。
所以中国是想象不出天堂的——至福至乐、可是清寂宁静的天堂?太矛盾了,想象不出来。地狱就想得出来:火红喧闹的、血肉横飞的、炽热冒烟的、滚油沸水的、刀光斧影的……想地狱可想得起劲极了、逼真极了。
中国地狱这个气派,可不就是中国最像样的大厨房吗?

3月21日

见到天使的骷髅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读过《圣经》,也看过《欲望之翼》,以致对天使留下良好印象的我,并没有想到会看见天使的骷髅。
这具天使的骷髅很小,因为是还在爬行中的婴儿天使的骷髅,不过已经有翅膀了,像小鸡翅膀的骨骼一样,小小的镶嵌在背上。
由于小骷髅的姿势,是正在爬行中的状态,所以可以想象天使像人类一样,要成长到一定的年龄,才能够飞翔吧。至于正张着嘴匍匐前进的时刻,怎么会一瞬间变成了只剩骨架的骷髅,则不能够明了,仿若是在庞贝城遭到火山巨灾的市民一般,被永恒留在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的姿势上。
正因为是无辜的尚在爬行的婴儿,就更加的令人感觉到脆弱的忧伤。

因为我们太自私

制作天使婴儿之骷髅的,是出生在大阪的艺术家“尖叫疯乔治”。
因为“尖叫疯乔治”设计的,都是些恐怖科幻电影的道具怪物,重摇滚演唱会的可怕造型,前卫店铺的诡异场景,所以在参观他的工作室时,并没有料到会看见柔弱忧伤的婴儿天使骷髅。
夹杂在各中血淋淋的肿瘤、尖牙狰狞的面孔之间,婴儿天使显得一点保护自己的可能都没有。
更不用提像米兰大教堂壁画里的胖小孩天使们那样,簇拥着他们的主人,在半空漂浮,承接泪水,牵挽衣袖了。
“即使是天使,也免不了以骷髅的模样出现啊。”
正因为没有代替天使想过这些问题,所以一旦突然看见了天使的骷髅,就不免惭愧的感觉到我们这些人类的自私——
天使总是想到人类的烦恼,人类从来不会想到天使的烦恼。
连天使死掉了会变成什么样子,都没有想到过。

他们也有憔悴时候

只要读过米尔顿的《失乐园》,就了解天使的大军、曾经和撒旦的大军好好打了一架,打架而不流血很难,流血而不死掉很难,死掉而不变成骷髅也很难。
可是那么厚一本《失乐园》,完全没有提到天使的骷髅怎么样了。
我在塔科夫斯基的电影里,看过他拍森林泥泞中,白鸟的尸体。电影里的人就突然把白鸟垂落的翅膀一拉,美丽洁净的大片白羽毛,把泥泞都照亮了,死亡残忍的保留了美丽的刹那,算是对生者的草率酬答。
至于天使嘛……
我们是连憔悴的天使,都不太看见的。卡普拉导的《风云人物》,造了一位酒鬼乞丐天使,但也还是胖嘟嘟的老头。温德斯的《欲望之翼》,为爱憔悴的天使,也还是优雅得要命哪。
即使整天翻搅五脏六腑的“尖叫疯乔治”,对天使的婴儿毕竟也手下留情,做了洁净的处理。骷髅常常展现结构的美丽,令人欣赏上帝的手艺、回想人生的丰溢,比起腐朽中的尸体,确实安详多、宁静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