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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康永读书时间

November 22

第83号男生 - [那些男孩教我的事(2007)]

 第83号男生,说他可以看见前世。
他叫我坐在他的对面,盘腿坐好,闭目低头。然后他也盘腿坐好,双手合十,闭目低头。
过了快五分钟,我腿有点麻了,正想算了,说我不想知道前世了,他却睁开眼睛。
 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“我看见你的某一世了。”
“喔?是什么?是人吗?”
“是一个印书的工人。”
“啊?印书的工人?过得好吗?”
“不好,钱少,工作累又脏,身上脸上沾一大堆墨,有什么好?”
“如果印的是我喜欢的书,那说不定我的心情会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喜欢的书?”83号男生再次闭上眼睛,好像是去确认一下他看到的画面。
“你没有喜欢的书,这是明朝,你不认识字,你看不懂,你没办法有喜欢的书。别人把木刻的版排好了,你只管涂墨,还有印。”
 
不认识字的印书工人,听起来像是个在天堂和地狱交界处的工作,又绝望、又充满希望。
 
“那我快乐不快乐?”我问。
83号男生摇摇头。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看了快五分钟,是在看什么?”
“我看见你在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说。”83号男生低头,面露暧昧的微笑。“说了你会觉得可耻。”
 我跳上前胁迫他,他依然笑而不答。
 
这下好了。明朝的我所做的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,我不知道,他却知道了。
83号男生。
September 27

第93号男孩 - [那些男孩教我的事(2007)]

第93号男生,歌手里的天之骄子。
他邀我去潜水。他押着我学,要我考潜水执照。
“你一定要试试看,水底下都没有声音。”他说。“我以前很钝,老是在找安静的地方,找来找去都不够安静。原来真正安静是水底下,海里。”
他越来越常去潜水。连在游泳池里,他都喜欢沉到池底去,像个被忘记的洋娃娃那样,在泳池底坐一下子。
有一次他又拉我去潜水,这次他还准备了很专业的小道具:可以在水底写字的小白板。

我们沉下去了,潜到93号男生迷恋的世界里。
我被眼前的珊瑚礁迷住,马上就忘记了有带水底写字板的事。
直到一条鱼把我的视线带到他的方向,我才注意到他在写字。
他写了好几分钟,然后把牌子举起来给我看,上面写着:“在不能唱歌的世界里,还会有人喜欢我吗?”
我看了牌子,笑了。

我还以为海底总算可以让他忘记自己呢。

September 26

第68号男孩 - [那些男孩教我的事(2007)]

他忽然坐到我旁边来。
半夜两点,在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坐着,每个人手上拿着一瓶啤酒,有人伤感、有人浪荡,互相不认得的人动不动就会说出几句没头没脑的心里话。
他用手中酒瓶跟我的碰一碰,喝酒、没说话。
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?“里面好挤啊。”还是,“你也喝比利时啤酒噢。”
还是,比较老套的,“你的朋友呢?”
 
结果他第一句话问我:“要不要找个女孩来跟你作伴?”
我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你是皮条客阿?”
他看看我,点点头:“是皮条客没错,靠女孩子赚钱给我花的。这让你很惊奇吗?”
“也没啦,只是你的样子太忧郁了,应该没有皮条客是这么忧郁的吧?”
他点起一根烟:“我的女孩们都说她们就是喜欢我这个调调。”
“她们赚的钱够你花吗?”
“我只拿一点点,够的。”
“她们不会为了你吵架吗?”
“会啊。”他看看我:“看起来你是不打算找女孩子的样子。”
“是没这个打算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?你也想找些女孩子来替你赚钱吗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:“看你这个样子,这也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生活方式。”
他把没抽完的烟交到我手上,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
“我妈就是这样养我爸的。她死以前,我问过她,她说她过得很快乐。”
说完,他走开,去找别人兜生意。
原来,他的忧郁,是他的家族事业。
 
第68号男生 
August 23

第49号男生 - [那些男孩教我的事(2007)]

第49号男生,巴西人。
他正在和另一名荷兰人,争夺一名东方人的爱。
荷兰人对那名东方人说:“我爱东方,我爱你。”
巴西人对那名东方人说:“我不爱东方,我爱你。”
 
巴西人赢了。 

第69号男生 - [那些男孩教我的事(2007)]

第69号男生,坚决反对死刑。
“我们怎么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呢?我们跟那些犯了罪的人一样,都只是人类而已呀!”他说。
我没反应。
“就算他们杀了人,犯了罪,我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动手杀他们呀,我们再杀他们,那我们也就跟他们一样,我们也犯罪了啊!”他说。
我还是没反应。
“所有像样的国家,都已经废除死刑了,你知不知道!”
我继续没反应。
“你到底要不要反对死刑?!”他用力摇晃我。
我看着他。
他气坏了,掏出瑞士小刀,指着我:“你再不反对死刑,我就杀了你。”
我哈哈大笑。
July 10

小叮当的黑暗心情 - [永少作的序及其他文章]

触电王专栏──蔡康永
联合报 中华民国八十五年十月十一日星期五
 
触电王在介绍诡异漫画家伊藤润二的时候,承蒙高手指教,推荐藤子F不二雄的《异色短篇集》教我看看。

当藤子F不二雄在九月底过世时,我把《异色短篇集》找了六集来看,一看之下,几乎是目瞪口呆的发现藤子F不二雄,在创造小叮当之后,是如何宣泄他对人类世界的残酷认知。
《异色短篇集》每册包含五六个短篇故事,有的故事以「时光机器」的逻辑出发,就会出现「现在的我」遇见「未来的我」的场面,结局往往很悲惨,「现在的我」发现「未来的我」如此鄙俗爱钱,竟选择了跳楼自杀,让「每一个时空的我」一起消失不见、落得干净。
藤子F不二雄也很关切人口爆炸的问题,创作了好几则「粮食不足、爱人相食」的骇人故事。因核战而毁灭的荒凉地球,也一再出现在《异色短篇集》里。
当然《异色短篇集》也不是一味的沮丧,有几篇神来之笔,是对种种文化禁忌的嘲讽,比方说,把「食欲」当成可耻的肉欲,反把「性欲」当成是「延续种族」的光荣使命,在这样的社会,当然大家都必须拉起窗帘,才好意思吃饭,男人暗暗都藏的,也都是这种「吃相」的所谓「A片」了。
翻看《异色故事集》时,偶尔可以看见天真可爱的小叮当,出现在故事里的电视机画面上,在那一刻,藤子F不二雄的乐观与悲观、开朗与阴沉、梦幻与幻灭,都融合在一起了。
July 04

谁能不说"基本上" - [永少作的序及其他文章]

触电王专栏── 联合报 中华民国八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五

基本上,触电王是不说“基本上”这三个字的。

不过,根据我的调查,不说“基本上”这三个字的,基本上已经很少了。

你整天听到莫名奇妙,毫无必要的“呃……基本上……”。你听到医生在电视上说:“心脏病基本上很麻烦”、店员对顾客说:“这个价钱基本上很合理”、民意代表在报上说:“这种做法基本上是违宪的”。

这每句话里的“基本上”三个字,基本上都是完全可以拿掉的。

天哪,我可真怀念那段没有“基本上”的美好时光哩。

张大春有次到“台北之音电台”客串主持人时,就说他每次听到来宾用“基本上”三个字,他就想问对方:“那‘基本下’要怎么办呢?”

地球上可不可台湾被“基本上”轰炸得头昏脑胀,即使是CNN的名主持人赖利金,基本上也对这三个字抱怨不休,他说他听到警察在犯罪现场对记者说:“这扇门基本上是打开的”时,简直要昏倒。门要不就开着,要不就关着,有什么好“基本上”开着的?

我基本上并不反对口头禅,我只是觉得,媒体上的时间还是挺值钱的,就别再用那么多“基本上”占时间了吧。

我“基本上”觉得很烦哪!

July 03

蔡康永的行动文学 - [永少作的序及其他文章 ]

2003年,西门子邀请蔡少爷为SL55手机创作的.....

渴望钻石篇

你再不打来,我的手机就要结冰了。
你没打电话来的这几天,手机好像结冰了,
冰得连拿都拿不住我把手机藏在胸口,
给它一点温暖,但我多么希望啊,放进我胸口的,
是你温暖的手。

都会迷情篇

有一句简讯,我永远也舍不得洗掉
你上次传给我的简讯,
是你对我说过最温柔的话,
我永远也不会把它洗掉,
我要靠它来记得:你吻过我、抱过我、爱过我…

满足炫耀篇

情人们的手机,永远喂不饱
我把我相同的爱分享给妳们,
在每一个来电通话的时刻,
拥抱它就像拥抱着妳们,
做我的SL55、满足你们想要的一切!

灰姑娘水晶鞋篇

灰姑娘,你又把手机忘在谁的皇宫了?
我是故意把手机忘在PUB里,
你难道不知道吗?
你难道不知道,灰姑娘也是故意
把那只水晶鞋,留给她的王子的吗?

欲望成真篇

你要把你的什么、印在我的手机上呢?
你回家的时候,
会发现我把我的嘴唇、偷偷印在你的手机上了。
那你要怎么回报我呢?
你要把你的什么、印在我的手机上呢?

May 11

又从人生翘课啦?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向人生请假的方法,到底有多少种呢?”
“唔……要向人生请假的话嘛……可以考虑‘昏倒’吧。”
“‘中暑’也不错啊。”
“也可以‘触电’!”
“任何一种‘休克’,都很像样吧。”
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努力回答着,一付决心要争夺‘今日倒霉冠军’宝座的样子。
唉,只不过是想要从人生的教室里、翘课个半天一天而已,竟然要出动到“触电”、“休克”这些辛苦又难看的高难度绝技吗?
上帝的校规可真严娜。

翘课必须讲究乐趣

浮现在我脑海的答案,可没有这么严重。
“向人生请假的方法”……我认为,只要“喝醉”就可以了。
虽然仔细的计较起来,要达到“喝醉”的效果,总是比“昏倒”或“中暑”所花费的成本要高一些。可是一旦比较一下两者所带来的乐趣,应该就会立刻觉得“喝醉”还是很划算的事——
“昏倒”以及“中暑”这一类的动作,再怎么达到了巅峰的境界,也不过就是像金字塔里面的木乃伊、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绷带线头,而毫无商量余地的摔倒、平平躺在地上而已。
摔倒的人,当然本身谈不上有什么乐趣,倒霉一点的话,把脸孔摔在小狗的大便上也有可能。
至于旁观的人,也会觉得很无聊,看见摔倒过程的,唯一乐趣就是可以“啊”的喊一声,音量以及兴奋的程度,都绝对无法跟吃到半截蟑螂的时刻相比。
可是如果说起“喝醉”这件事的乐趣嘛……明显的优势,立即出现——不但表现的种类繁多,而且旁观者也能够充分见识到各式醉鬼的样本,从而领悟到人类在日常生活中,根本没有好好发挥的惊人喜剧表演力、惊人悲剧表演力、惊人睡着表演力——
Z、Z、Z、Z、Z……

打开人生的水龙头

喝醉以后的表演,困难度往往超过大家的期望——舌头变硬的程度,说外国话的速度,跳舞的勇气,说女朋友长得像包子的勇气,每一种表演,都使得原来很怯懦很黯淡的人,放射出许多不知所云的光芒来。
原来很乏味的人,说出了埋藏在记忆深处不知多少年的一个破旧又幼稚的笑话……
每天露出白色牙齿笑嘻嘻的家伙,以沙漠中仙人掌聚集水珠的慢速度,把不知藏在身体里面什么地方的泪水、缓缓凝聚在眼球的表面

由于酒醒以后,势必什么也不记得的安全感,大家都哗啦哗啦的扭开了人生的水龙头,知道不管流出来的,是玫瑰色的香水,还是酱油色的胆汁,都将在太阳出来以后,驯服的被人间所蒸发,不会遭到任何证人的指认……
“我爱你……”,常常在酒醉以后说出,逃过了所有证人的指认……

 然后,就纷纷若无其事的、回到人生的教室里、坐下来,仿佛谁也没有翘课过。
酒醉这件事,是上帝的校规里面找不到的,是他跟所有学生的默契。

May 03

请决定床的任务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床到底应该有多高?”
一辈子睡在床上的我们,一旦被问到这样子的问题,免不了像草丛中的兔子,被问到耳朵应该有多长一样,除了自认倒霉的吸吸鼻子以外,完全反应不过来——
“嘎?……只因为我也有,就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吗?……真是太倒霉了……”兔子这样想。
确实是如此。如果用了一辈子的东西,都对我们提出关于它们尺寸的问题的话,人生的啰嗦,将超出我们的想象。
“我应该多深呢?”马桶这样问……
“我应该多翘呢?”睫毛这样问……
“我应不应该再放松一点呢?”裤子拉链这样问……
“唉呀,真是啰嗦死了。”
幸好床没有这么啰嗦。我遇到过的床,大都很认命。有时候,认命到自暴自弃的程度。
“……呃……请问,怎样算是‘自暴自弃’的床呢?”
“奥,是这样子的——所有没有床架、又没有床脚、仅仅以床垫之状态,赤裸裸瘫在地板上的,都应该被视作是自暴自弃的床。”我回答。

床铺请勿自暴自弃

“喂喂,请不要随便冤枉我们吧。”以床垫的方式存在的所谓“床”们,立刻向我提出抗议:
“自暴自弃这一类的评语,就算要用,也只能用在我们主人的头上。为了提高约会的效率,主人们处心积虑地舍弃了椅子、沙发、床架、这一切有脚的东西,只采用地毯、垫子与床垫,因为唯有在这样布置的房间里,才能最不着痕迹的、把前来约会的对方,从‘坐着’的状态、很自然的转移到‘卧倒’的状态啊。”
这些没有身高可言的床,所提出的具体说明,令我恍然大悟。
“哦,只是为了把情人尽速放平,就舍弃了一切有脚的家具吗……以此为人生的目标,确实称得上是自暴自弃了。”我们一起感叹着。
可是,就像电视上那些法律影集常见的情景,被告一定也有着令人同情的苦衷——
“嘎?床为什么没有脚?……实在是因为天花板太低了呀,不是故意的啊……”被告甲的回答。
“唔……原因很简单,没有钱买什么床架啦,椅子啦。与其说是自暴自弃,不如说是有自知之明吧。”被告乙的回答。
“这样才能确定不会在床底下躲着什么奇怪的人嘛,哈哈哈……要把情人弄上床是很容易的事哪,何必还要依赖没有脚的床哩!”被告丙挤眉弄眼地回答。
“睡到从床上掉下来也不会痛嘛,笨蛋。”被告丁闭着眼睛回答。

床被震动的基本高度

矮的床有很多存在的道理,高的床一定也有很多存在的道理,就像人生一样,矮个子的人有很多活下去的原因,高个子的人也有很多活下去的原因吧。

只要睡过双层床的上铺,都能够体会床很高的快乐。因为那么靠近天花板,眼睛所及的世界,自然而然变得很单纯——
“为了让你安心的入睡,我也特地换上了专心的表情哩。”整个天花板仿佛以温顺的语气这样轻声说着。
睡在双层床的上铺,总觉得伸出手去,就会摸到只在夜里飘近的那个神秘天堂。
至于不是双层床,却仍然高得吓人的床,最近也有幸睡到了。上床时必须踩着小凳子跳上去,好像逃到快要驶离的火车货箱里的调调。
“为什么选了这么高的床呢?”我问。
“床的高度,决定于你想要床震动的程度。”床主人这样回答。
“那么,床震动的程度,又是决定于什么呢?”
“床震动的程度嘛……只能决定于当晚床的任务了啊。”
床主人这样回答。

别把床弄太湿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防水床单,简单的说,就是床的雨衣。
床并不太容易淋到雨,除非你学平克弗洛伊德{pink floyd}合唱团的唱片封面那样,把床搬到草地上去。
床不容易淋到雨,可是床很容易被弄湿。

呃……常常尿床的人,还有常常打翻杯子的人,请千万不要急着做出惭愧的表情,这不是在讲你们的事情——
“你们的教室在楼下。”
“哦……在楼下吗?……真抱歉,打扰了。”——尿床组和翻杯组,纷纷收起笔记本,低着头退出去了。

那么,防水床单的客户群是些什么人呢?
首先,当然是作息时间很规律的人——去掉做爱的时间之外,剩下的时间一定要确保充分的睡眠,这样可以被称为作息规律的人。
如果从上床到起床,有八小时,计划用去半小时做爱,则剩下的七个半小时,如何确保睡眠的品质呢?
步骤一:别再做爱时、把床弄湿了。
我有个搬水泥的朋友,做爱的时候没有对水量和流向做安排,把床弄得这边湿一块、那边湿一块,好啦,等到要睡觉了,为了不泡在水里,只好把身体扭曲成S型,睡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起床走在马路上,大家都以为是“超人”胸口那个标志、从衣柜里逃出来了哩。
不信你做一个S型的棺材给死人睡,看他变成僵尸的时候,是不是会引起同样的误会。
真正适合S型生活的,大概只有蛇而已。所以盖瑞拉森就花了一幅《蛇的百货公司》,里面所有豪华电梯都是S型的。

滴在总统们脸上

防水床单,睡起来当然不是很舒服,滑滑的、飕飕的、飘飘的。
所以使用防水床单的人,注重的都是“防水”这两个字,不是“床单”这两个字。
就像吃速食面的人,吃的都是“速”这个字,不是“面”这个字。
所以即使是买了防水床单的人,也很少整晚睡在防水床单上,只有要用的时候才铺上。就像在家里吃炸薯条的时候,把报纸铺在桌上,并不是为了追求把番茄酱滴在头版照片里那些总统脸上的乐趣啊。

我那对在多伦多同居的朋友,每次铺上防水床单,都邋邋遢遢、窸窸窣窣的,害得我借住他们家的时候,老是很过意不去,觉得除了帮忙洗碗之外,也应该帮忙铺好这种很麻烦的床单,才算尽到做客的责任。
作为防水床单的爱用者,他们绝不是作息规律、讲究睡眠的人。他们,只是懒,懒得常常洗床单,

防水床单嘛,只要拿湿抹布随便擦一擦,就可以揉成一团,塞在袜子堆里,等下次再用了。
同一种东西,邋遢的人也爱用,规律的人也爱用,真是奇怪,简直跟微波炉一样厉害。

用马桶洗衣服

使用防水床单的态度,应该要更积极、更有创意才对。
应该要这样勉励自己——“既然不用担心搞得乱七八糟等等收拾的问题,就努力地进行各种试验吧!”
应该要培养这样的憧憬——“这等于是女皇出巡的红地毯,一旦铺展开来,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哦!”
讲到这里,想到一位专门帮做家事的老太太。从来没有看过抽水马桶的她,走进浴室,看见洁净的白瓷马桶,就很欣慰的把要洗的衣服都倒进马桶里,一边冲水、一边刷洗起来了。
这才是有创意的产品使用者嘛。

March 25

年之结束,肌肤肌肤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刚跟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开完会回来的她,把这句广告词摊在我面前,忧伤的日本字、一个一个、印在模特儿美丽的脸庞。
她负责在日本销售的肌肤保养品,素来以生化科技之神秘闻名,每次听她描述这些产品,都不免让我想到“宇宙面子”这四个字。
所谓“宇宙面子”嘛……当然就是那一头气派很大,可是不知所云的字眼。
能够引起“宇宙面子”之联想的保养品,确实不怎么适合使用“……对我的照顾,我永远也忘怀不了……”这么伤感的人间句。
反倒是很适合她跟我这两个常常想在年龄中慢跑的人吧——
“二十五岁时对我的照顾,我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这样的句子,总会在年与年衔接的时刻,在耳边响起:去年和今年之间、今年和明年之间,如同前一截火车厢移动了、要扯动下一截火车厢的那一刹那,必然会引起的空咚空咚声音——
“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永远忘怀不了……”
时间之火车,嗤嗤嗤开动了。我、她、还有很多很多的大家,也都开始在年龄中慢跑了。
在自己想象的年龄之中、在自己实际的年龄之中,不知为了什么的、装备齐全的、来回慢跑着。

肌肤肌肤  临别感言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这句由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的创意部门所构思、而且有面貌宛如加势大周影印本的吉村君所执笔的广告词,就这么孤立无援的摊在桌面上,接受她和我的指指点点。
“简直就像是挥别人生舞台的致词嘛,只会让人想要含着泪深深一鞠躬、根本不会让人想买保养品的啦。”——
她很果决的抛弃了这句广告词。
确实如她所说,这一句本来应该充满了期待之情的话,念出来以后,竟然变得充满了追思之情。
也就是说,在过年或者毕业典礼这种时刻,如果半空中忽然浮现一座舞台的话,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台、来上这么一句的。
不过,即使是一句失败了的广告词,也还是有真理在里面。
“我的里面还是有真理的,请签收。”广告词很自负的对我点点头。
真理如下:
人生中真正忘怀不了的事情,其实都是些不用去记忆的事情。那些花了心力去记取的事,终究都会被忘记。
前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保养品,后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化妆品。执笔的吉村君,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。
想得很周到,但是对担忧着皱纹的女人来说,这些比喻只会带来更多的皱纹吧。

肌肤肌肤  新年愿望

“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,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
因为提到的是肌肤,竟使我觉得分外伤感。
如果提到的是灵魂,似乎就好得多了——“二十五岁时对灵魂的照顾,灵魂永远也忘怀不了。”这样听起来就不太脆弱、不太令人伤感。比较形而上,比较哲学味。
可是一旦讲到了肌肤,就让人觉得身体的渴求怜惜、渴求被倍加怜惜。
遇到过年这种时刻,遇到大家都只关心灵魂的这种时刻,我就来支持吉村君一下,我就只关心肌和肤的过去和未来好了。

因为我的灵魂记得的事也未免太多了。

耶诞夜做不做爱?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“在耶诞夜这样的夜晚”到底要不要做爱呢?
这个问题,虽然并没有成为耶诞歌曲的主要内容,却经常在“耶诞节难民”的脑海中回荡着——
“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做不做爱呢……”,简直比耶诞节教堂敲的钟还要大声。

所谓“耶诞节难民”嘛,简单一句话,就是那些把耶诞节当成、巨大灾难的人。
“要安全度过耶诞节,真比要安全度过地震台风,还要艰难的多啊!”
听起来荒唐,但确实是很多人的心声。
耶诞节会成为灾难的原因,各式各样,但是对于耶诞节难民来说,最大的忧虑是“爱人”——恋爱的人,做爱的人,要开始爱的人,要结束爱的人。
跟学校里的期中考日,没什么两样。准备充分的家伙,担心考不好;没怎么准备的家伙,更担心考不好;当然也有连要考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宝贝。
整个来说,就是一片慌乱。

爱人分成红肉白肉

“唉呀,光是耶诞晚餐跟谁吃,就已经伤透脑筋了,要再考虑吃完耶诞晚餐后的节目,实在是要求太多了呀!!!——”
类似这样的尖叫声,可说是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,在耶诞即将来临的前夕,以孟克所画的抱头狂喊之面孔,到处浮现着。
的确。对于“爱人储备量”比较丰富的难民来说,平日的享受,一瞬间成为噩梦;宛如恐怖片里最典型的画面:怀抱的美女,突然腐烂得眼珠都掉下来。
那些玩“大富翁”游戏、买下几十栋房子的赢家,一旦抽中“付房屋税及维修费”的命运纸牌时,也正是这种心情吧。
如果爱人总额不超过两名的话,一晚上吃两次耶诞晚餐,除了可能会饱得吐出来之外,也还并不是太难的事——
“第一顿吃白肉、第二顿吃红肉,大概就不会无法完成。”有经验的人,大多会提出这类的忠告。
白肉包括鱼肉、红肉多半指牛肉猪肉,这个倒还好解决。然而,吃完了晚餐后要采取怎样的行动,才是问题的症结。
晚餐吃两顿,做爱也做两回?这在执行上以及时间的分配上,显然都有无法克服的困难。何况爱人通常也并没有白肉与红肉之分。
“唉呀……真伤脑筋。”——这个级数的耶诞节难民,就已经这么焦头烂额了。那些“爱人储备量”超过两名的家伙,处境有多么悲惨,我连想像的勇气都没有。

耶诞气氛十分险恶

人多,有人多的烦恼;人少,也有人少的烦恼。
对那些精确维持着一名爱人的家伙,一旦开放加入“耶诞难民营”会员资格的话,人数也是惊人的踊跃。
由于耶诞节是很严重的节日,在耶诞夜做爱,也不得不成为了很严重的表态。
日子太容易被记得,是耶诞夜的第一致命伤。这个夜晚任何不慎的举动,都将轻易成为往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沉重记忆。
宗教的圣洁气氛,是耶诞夜的第二致命伤。这个夜晚的任何举动,都被赋予了强烈的承诺色彩,随便打开收音机,都是圣洁的耶诞歌曲;随便望望窗外,都是圣洁的耶诞灯光。这种气氛之险恶,简直类似举行婚礼的教堂,不要说是做爱,就算接吻,也令人战战兢兢。
“这么说起来,反而是那些什么爱人都没储备的家伙,最不会沦为耶诞节难民了啰?……”
当我就要做出令寂寞人士深感欣慰的结论时,后脑突然被重重敲了一记——
“喂!这是纪念耶稣诞生的节日哪!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嘛,你这个家伙?!真是莫名其妙!!!”
我捂着头,转过脸去,已经不见人影,只看见几根白色的羽毛飘在半空中。啧,这么小器,即使作为天使,也太粗鲁了吧?!

March 22

我的幸福要你死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法国的厨师,常常在厨房里开枪自杀。
于是厨房的料理台上,除了鸭子的血、蜗牛的血之外,偶尔也会出现人的血。
讲到这里,真觉得悲惨万分。

美好的法国料理,常常是人生至福的具体呈现——盘子里春鸡那两只光秃秃的小翅膀,比起大天使长满羽毛的六只大翅膀来,确实散发出更为激动人心的光芒。
人生的幸福,必须仰赖其他生命的死亡”——这句真理,应该被张贴在厨房的门上,门里面贴一张,门外面再贴一张。
而在死亡者的队伍里面,除了两只脚的鸭子与没有脚的蜗牛之外,也会出现带着白帽子的法国大厨师。
隔着厨房的门,突然停到一声枪响,刹那之间,红酒冻结、龟汤混沌,油红的鲑鱼惨淡、润泽的干贝干枯、小圆匙在甜美舒夫勒上空静止、薄荷羊腿在愣住的牙齿间,变得又冷又硬。
这和切生鱼片的日本师傅,切到自己手指时,情况不一样。
杀生者,加入了被杀者的行列。
杀生者,倒戈了。
杀戮罪过的承担者,忽然消失不见了,在薄荷羊与舒夫勒里面建造天堂的吃客们,眨眼间统统变成了罪人。
像跳韵律操那样,把地球在掌间优美旋转着的大厨师,一旦把地球摔在了地板上,大家都要狠狠摔一下。
就是这个景象。

制造幸福的厨房

法国厨师在餐厅的厨房里自杀,据说都是因为受到了不可洗刷的羞辱。
《饮食指南》上本来位列五颗星的菜肴,突然被降为三颗星了。
一向被引为知己的美食家,竟然皱着眉往盘中频频加佐料了。
据说都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自杀。
我相信。可是不完全相信。
一定也有那么几位厨师,是感觉到了些别的事情,自杀的。

制造幸福有关的事情。

幸福工厂的工头

幸福,是不能被制造的。
幸福感,才能被制造。
很多感觉幸福的人,并不真的幸福,只是一时瞒过了。瞒过了残酷的生命,瞒过了自己。
反过来说,很多幸福的人,并不感觉到幸福——
这正是他们幸福的地方。他们已经幸福了,他们从来不觉得需要去证明自己的幸福。他不需要感觉幸福。

幸福,与幸福感,是两件分开的事情。
制造幸福感的人,是要专门去满足那些必须为自己的幸福搜证的人。
制造幸福感的手法,最好不要一直重复。因为一直重复的话,容易被识破。
容易被自己识破。
拍广告的人,可以一直拍不同的广告。
做情歌的人,可以一直写新歌、给新的人唱。
大厨师不行,大厨师必须常常重复、一直重复。
如果有一天,做的菜味道变了,所有的知己吃客,都要抱怨。
大厨师,变成幸福装配线上的工头了。
一再重复的结果,被迫体认到幸福感的虚妄、欺罔,伤害了自身对幸福的相信,活不下去了。
开枪自杀。
法国厨师容易自杀,因为法国人老是像电影《芭比的盛宴》那样,要在食物里找到天堂。
中国厨师不会自杀,因为中国人的吃,都只是尘世的欢乐罢了。
所以中国是想象不出天堂的——至福至乐、可是清寂宁静的天堂?太矛盾了,想象不出来。地狱就想得出来:火红喧闹的、血肉横飞的、炽热冒烟的、滚油沸水的、刀光斧影的……想地狱可想得起劲极了、逼真极了。
中国地狱这个气派,可不就是中国最像样的大厨房吗?

March 21

见到天使的骷髅 - [同情我可以亲我(1997)]

读过《圣经》,也看过《欲望之翼》,以致对天使留下良好印象的我,并没有想到会看见天使的骷髅。
这具天使的骷髅很小,因为是还在爬行中的婴儿天使的骷髅,不过已经有翅膀了,像小鸡翅膀的骨骼一样,小小的镶嵌在背上。
由于小骷髅的姿势,是正在爬行中的状态,所以可以想象天使像人类一样,要成长到一定的年龄,才能够飞翔吧。至于正张着嘴匍匐前进的时刻,怎么会一瞬间变成了只剩骨架的骷髅,则不能够明了,仿若是在庞贝城遭到火山巨灾的市民一般,被永恒留在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的姿势上。
正因为是无辜的尚在爬行的婴儿,就更加的令人感觉到脆弱的忧伤。

因为我们太自私

制作天使婴儿之骷髅的,是出生在大阪的艺术家“尖叫疯乔治”。
因为“尖叫疯乔治”设计的,都是些恐怖科幻电影的道具怪物,重摇滚演唱会的可怕造型,前卫店铺的诡异场景,所以在参观他的工作室时,并没有料到会看见柔弱忧伤的婴儿天使骷髅。
夹杂在各中血淋淋的肿瘤、尖牙狰狞的面孔之间,婴儿天使显得一点保护自己的可能都没有。
更不用提像米兰大教堂壁画里的胖小孩天使们那样,簇拥着他们的主人,在半空漂浮,承接泪水,牵挽衣袖了。
“即使是天使,也免不了以骷髅的模样出现啊。”
正因为没有代替天使想过这些问题,所以一旦突然看见了天使的骷髅,就不免惭愧的感觉到我们这些人类的自私——
天使总是想到人类的烦恼,人类从来不会想到天使的烦恼。
连天使死掉了会变成什么样子,都没有想到过。

他们也有憔悴时候

只要读过米尔顿的《失乐园》,就了解天使的大军、曾经和撒旦的大军好好打了一架,打架而不流血很难,流血而不死掉很难,死掉而不变成骷髅也很难。
可是那么厚一本《失乐园》,完全没有提到天使的骷髅怎么样了。
我在塔科夫斯基的电影里,看过他拍森林泥泞中,白鸟的尸体。电影里的人就突然把白鸟垂落的翅膀一拉,美丽洁净的大片白羽毛,把泥泞都照亮了,死亡残忍的保留了美丽的刹那,算是对生者的草率酬答。
至于天使嘛……
我们是连憔悴的天使,都不太看见的。卡普拉导的《风云人物》,造了一位酒鬼乞丐天使,但也还是胖嘟嘟的老头。温德斯的《欲望之翼》,为爱憔悴的天使,也还是优雅得要命哪。
即使整天翻搅五脏六腑的“尖叫疯乔治”,对天使的婴儿毕竟也手下留情,做了洁净的处理。骷髅常常展现结构的美丽,令人欣赏上帝的手艺、回想人生的丰溢,比起腐朽中的尸体,确实安详多、宁静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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